榮格原文
榮格原文:內傾邏輯類型
邏輯位於內傾態度
內傾思考型主要定向於主觀因素,而主觀因素至少會顯現在最終做出判斷、具有主觀傾向的情感裡。有時,這種主觀情感也是一種或多或少已臻至完善的意象,這樣的意象在某種程度上還被當作一種標準。內傾思考既可以處理具體的、也可以處理抽象的範圍,但在決定性的時刻,卻始終定向於主觀事物。它不會從具體經驗轉向客觀事物,而是轉向主觀內容。外在事實並非內傾思考的原因和目標,雖然內傾者總是希望本身的思考能接受這種假象。其實,內傾思考開始於主體,而後也會返回主體,即使它曾深入實在事實的領域。因此,新的事實的提出可以讓我們明白,只要內傾思考所傳遞的主要訊息是新事實的觀點,而不是新事實的知識,內傾思考大部分便只具有間接的價值。
內傾思考提出問題並建立理論,指出發展前景並表達自己的洞察,然而,在面對事實時,它卻顯得有所保留。事實對它來說,只是用於說明的例證,不宜占有優勢。內傾者蒐羅事實只是為了收集證據,決不是為了事實本身,如果是為了事實本身,就等於是在贊同外傾風格。就內傾思考而言,事實只具有次要意義,主觀觀念、內在洞察力,以及或多或少無法捉摸的初始象徵的意象的發展和表達,才具有主要價值。因此,內傾思考從不致力於以思維來重建具體的事實性,而是把神祕模糊的意象提升為清楚明白的觀念。內傾思考想要達到事實性,想要察知外在事實如何嵌入既有的觀念框架之中。由於它也可以產生那種雖不存在於外在事實,卻最能以抽象方式表達外在事實的觀念,因此便證明了本身的創造力。當它所創造的觀念看來好像來自於外在事實,而且這些觀念的有效性也獲得外在事實的證實時,它的任務就完成了!
正如外傾思考總是難以從具體事實取得卓越的經驗概念,或難以創造新的事實一般,內傾思考也總是難以將原初意象轉為貼近於事實的觀念。在前一種情況裡,外傾思考純粹依憑經驗主義而積累事實,這不僅會阻礙思維的發展,還會扼殺事實所包含的意義;在後一種情況裡,內傾思考為了展現本身的幻想意象而出現一種危險的傾向:它不是把內在的意象形式強行加於外在事實上,就是徹底忽略外在事實。這麼一來,內傾思考所表達的觀念便無法否認本身起源於神祕的、古老而原始的意象。由於這種內傾觀念本身帶有神話特徵,人們便把這種神話特徵解釋為「原創性」(Originalität),不過,在比較糟糕的情形下,就會把它們視為稀奇古怪的東西,因為,那些不熟悉神話題材的專家學者們無法掌握神話的古老而原始的特性。這類內傾觀念往往具有強大的主觀說服力,而且愈不涉及外在事實,說服力就愈強。雖然,對於抱持內傾觀念的人來說,那些貧乏的事實材料似乎就是觀念的可信性和有效性的根據和原因。但事實卻非如此,因為,觀念的說服力其實源自於它們本身普遍有效、且永遠真實的無意識原型。由於這個真理如此具有普遍性和象徵性,為了進一步成為一貫的生命價值的實際真理,它始終必須在當下先獲得人們在認知上的贊同,或讓自己可以受到人們認知的贊同。試想,人們如果完全無法察知某個因果關係的實際原因和實際結果,那麼,該因果關係還能存在嗎?
內傾思考很容易迷失在主觀因素那種強大的真實性裡。它為了理論而創造理論,其中似乎也曾考慮到真實或至少是可能的事實,不過,它卻顯然傾向於將抽象的思維逐漸轉化成生動的意象。一些富有許多可能性的觀點雖因此而產生,但它們卻都無法實現,最後,一些被創造出來的意象已不再是外在真實的表達,它們充其量只是人們所無法察知的事物的象徵罷了!內傾思考會因此而變得難以理解,也會變得跟那些只在客觀事實的範圍內所進行的外傾思考一樣,缺乏創造力。不同的是,局限於客觀事實的外傾思考會落入只會設想事實的層次,而內傾思考則轉變為一種對於難以想像的事物的設想,這種設想甚至超越了一切生動的意象。對於事實的設想當然具備無可爭辯的真實性,因為,事實已由於主觀因素被排除在外而充分地顯示出來;至於內傾思考對於難以想像的事物的設想則擁有主觀而直接的說服力,而且還會以本身的存在來證明自己。前者會表示:它在,所以它存在(Est, ergo est.);但後者卻說:我思考,所以我思考(Cogito, ergo cogito)。
過於極端的內傾思考會顯露出本身主觀的存在,外傾思考則反映出本身徹底和客觀事實的認同。外傾思考因為完全融入於客體當中而否定了自身,內傾思考則擺脫了所有內容而滿足於自身純粹的存在。在這兩種情形裡,生命的進一步發展都被排除在思考功能之外,而進入其他迄今仍相對存在於無意識的心理功能的領域。內傾思考在客觀事實方面的貧乏化,會由大量的無意識事實進行補償。如果意識藉由思考功能而愈把自己限制在最小、最空洞,但卻似乎包含了豐富神性的範圍之內,無意識的幻想就會因為含有大量形成於遠古時代的事實,以及含有神奇與非理性的重要性的魔性,而愈加增多。魔性所具有的神奇與非理性的重要意義,會依照個體身上由哪一種優勢功能取代了思考功能,而出現不同的特殊面貌。
如果是由直覺功能來取代思考功能,我們就得用奧地利當代文學家麥林克和藝術家阿佛烈德.庫賓(Alfred Kubin, 1877-1959)的觀點來看待「另一面」(andere Seite)了。如果是由情感功能來取代思考功能,個體就會出現迄今罕見的、怪異的情感關係與情感判斷,而且它們還具有矛盾的、人們無法理解的特性。如果是由感知功能來取代思考功能,個體的感官就會在身體的內部和外部發現一些新的、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如果我們更深入探討以上這些出現於個體身上的轉變,就可以輕易證明,這是原始心理及其所有特徵的浮現。當然,已被體驗過的東西並不只是原始的,也是象徵的;如果它們看起來愈古老、愈原始,將來就愈有可能發生,因為,存在於我們無意識裡的所有古老的內容都意味著未來的發生性。
在一般情況下,個體無法順利地往「另一面」過渡,更不用說那種經由無意識所達成的解脫性過渡。往「另一面」過渡所碰到的阻礙大多是來自於意識的抵拒,因為,意識不希望自我受制於無意識的事實性以及無意識對象所具有的制約力的實在性。這是一種分裂狀態,換句話說,是一種以精神衰弱、以及心力與腦力的耗竭為特徵的精神官能症。
內傾邏輯功能作為主導
如果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可以代表正常的外傾思考型,那麼,我們也可以把德國哲學家康德當作是一個正常的內傾思考型的範例。達爾文是讓事實來說話,康德則是依據主觀因素。達爾文追求客觀事實性的那片廣闊的領域,康德則把自己限制在那種對人類知識的批判當中。如果我們再拿法國博物學家喬治.居維業(Georges Cuvier, 1769-1832)和德國哲學家尼采比較,他們之間的對比就會更鮮明。
內傾思考型的特徵在於我剛才所描述的那種思維的優勢地位。他們跟外傾思考型一樣,都受到觀念的決定性影響,不過,那些制約他們的觀念並非起源於外在的客觀事物,而是來自個體本身的主觀基礎。也就是說,內傾思考型和外傾思考型都遵從觀念,只不過方向相反罷了!因為,前者所依循的觀念是內在的,而後者所憑藉的觀念則是外在的。此外,前者追求思考的深度,而後者則致力於思考的廣度。以上這些基本的差異,可以讓人們明確地區辨這兩種類型。內傾思考型就和其他的內傾型一樣,有時幾乎完全缺乏外傾型的特徵,即那種與客體的密切關聯性。如果外在客體是人,這個人會明顯地感到,他與內傾思考型個體的關係根本是負面的:在比較和緩的情況下,他會意識到,自己在對方的眼裡是多餘的;在比較嚴重的情況下,他會覺得,自己阻礙了對方而遭到對方直接的拒絕。
對客體所產生的負面連結(從冷漠到拒絕)是每一種內傾型的特徵,這也大幅提高了人們描述內傾型的難度。在內傾思考型的內在世界裡,一切傾向於消失或隱藏。他們的判斷顯得冷酷、固執、專斷且嚴厲無情,因為,這些判斷與主體的關聯性多於與客體的關聯性。內傾型的判斷不僅否定客體具有較高的價值,而且還經常不理睬客體,從而讓主體感覺到本身的優越性。禮貌、親切和友善可能會出現在他們身上,但卻經常伴隨著某種焦慮不安的怪異性,而且這種焦慮不安還隱約透露著解除敵人武裝的意圖。由於敵人可能會帶來干擾和妨礙,因此,應該被安撫或被征服。即使對方不是敵人,不過,只要對方夠敏感,就會感覺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內傾者的壓抑或甚至貶低。
客體往往受到內傾主體的忽視,更有甚者,還會受困於內傾主體所採取的一些不必要的防禦措施。這種類型喜歡隱身於誤解的雲霧裡,如果他們想試著引發補償作用,那層誤解的雲霧就會加厚。他們會借助於某些劣勢功能而戴上溫文有禮的面具,不過,這樣的面具卻經常和他們真正的本質形成明顯的對比。當他們在擴充本身的觀念世界時,並不畏懼於一些大膽的冒險行動,而且也不會顧慮它們的風險,因為,這樣的顧慮可能具有危險性、顛覆性、異端性,以及對情感的傷害性。但是,當這種冒險行動應該轉化為外在的真實性時,他們就會非常擔憂恐懼,畢竟他們不喜歡這樣。當他們在真實世界裡實踐本身的觀念時,他們推行觀念的態度,並不像操心的母親那般仔細用心地引導自己的孩子,而只是把它們提出來,當它們無法自行取得進展時,頂多就是生氣罷了。從各方面來看,他們通常在實際能力上的欠缺以及對於自我吹噓的厭惡,都有助於本身這種內傾思考類型。
當他們認為,本身思維的產物在主觀上具有正確性時,它們就必然是正確的,而其他的人就應該屈從於這個真理。他們幾乎不願意爭取一些有影響力的人,來贊成自己的想法。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做,大多會顯得很笨拙,所以,反而會適得其反。他們在同行的競爭者身上經常遇到麻煩,因為,他們從不會試著爭取競爭者的好感,甚至還讓競爭者認為,自己在他們面前是多餘的。他們會遵照本身的觀念,因此,他們大多時候是頑強、固執、拒絕接受影響的。如果他們認識到客體似乎不具有危險性時,他們這種類型會非常樂於接受一些劣勢因素—即無關於思考的因素—這些劣勢因素便因而得以從無意識掌控他們。只要他們在遵循自己的觀念時,沒有受到干擾,他們就會變得殘暴,而且還以最卑劣的方式對他人進行剝削。他們不知道自己會被他人從背後襲擊並洗劫一空,而且會遭受他人所造成的實際損害。他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遭遇,是因為與客體的關係對他們來說是次要的,而且他們也沒有意識到外界對於他們的思維產物的客觀評價。當他們努力思考問題的可能性時,也同時將問題複雜化,因此,他們總是在所有可能的疑慮當中掙扎著。他們認為,本身思維的內在結構是如此清晰明確,不過,他們卻不明白,自身的思維該如何歸屬於外在那個真實世界,而且究竟該歸屬於那個真實世界的哪個地方。他們後來只能勉為其難地接受一些自認為、但卻非每個人都認為很清楚的東西。本身的顧慮所產生的種種附加條件、限制、謹慎和懷疑,經常會妨礙他們展現自己的風格。工作對他們來說,既困難又費勁。
他們不是沉默寡言,就是令人感到無法理解。為了反制人們的不解,他們會蒐羅一些證據,以凸顯人們身上那些無法解釋的愚昧。如果他們偶爾為人所理解,就會因為輕信對方而高估對方。野心勃勃的女人懂得如何利用他們對客體那種不加批判的心理,因此,他們往往會因為這種女人而吃虧上當,或因此而畏懼伴侶關係,最後逐漸變成雖擁有單純的童心、卻又憤世嫉俗的單身漢。他們的外在表現也經常顯得愚鈍笨拙,比方說,他們的謹小慎微會令人感到尷尬難堪。他們有時會刻意避免惹人注目,有時卻對自己明顯表現出的那種童稚的天真毫不在意。他們在自身特殊的工作領域裡,會引發激烈的矛盾和衝突,但他們對此卻束手無策,除非他們受到自身那種仍帶有原始性的情緒的牽引,而捲入一些尖刻的、毫無結果的論辯裡。在他的生活圈子裡的人會認為,他不會替別人著想,而且獨斷獨行。不過,人們如果愈了解他們,對於他們的判斷就愈中肯,那些與他們最親近的人最懂得珍惜他們彼此那種親密融洽的情誼。在那些與他們關係較疏遠的人的眼裡,他們就顯得高傲、粗魯無禮且難以接近,他們還經常因為承受這類不利於社交的偏見,而感到苦惱不已。他們如果擔任教師,就比較無法發揮本身的影響力,因為,他們不了解學生的思維方式。如果不是在教學時偶然還會碰到理論方面的問題,他們對於教學工作其實完全不感興趣。他們不是稱職的老師,因為,他們在上課時,比較偏重於自己對教材內容的思考,而不是如何把教材內容介紹給學生。
外傾情感功能作為補償
隨著本身類型的強化,他們的信念就變得愈僵化,也愈無法改變。此時,他們已排除了外來的影響,對於那些與他們關係較疏遠的人來說,他們變得更沒有同理心,因此就更加依賴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們的言語變得更自我中心和無所顧忌,他們的觀念變得更深刻,但他們手邊現有的材料卻無法充分地表達這些觀念。所幸的是,他們的易感性和敏感性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他們在外部所拒絕的外來影響,此時卻從內在世界、從無意識裡向他們襲來。為了抵制這些外來影響,他們必須收集證明來反對某些在局外人看來根本是多餘的事物。由於他們欠缺與客體的連繫,這便導致他們的意識出現主觀化,因此,那些私下與他們個人最密切相關的東西,就被他們視為最重要的東西。這麼一來,他們便開始把他們的主觀真理和他們的個人混淆在一起。他們雖不會試著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信念,但卻會惡毒地反擊所有批評他們的人,儘管這些批評是如此恰當而合理。因此,他們在各方面便逐漸陷入孤立。他們原先那些豐富的觀念會變得具有破壞性,因為,他們自身所遭受的苦難已把這些觀念負面化了!隨著本身與外界的隔絕,他們和逐漸癱瘓他們的無意識影響的較量便愈演愈烈,然而,他們那種已變得更加深重的孤獨習氣,卻可以保護他們免於遭受無意識影響的侵害。這種無意識影響通常會讓他們陷入一些更深的、足以耗盡他們內在的衝突裡。
內傾型在發展那些更接近原初意象的永恆有效性的觀念時,他們的思維是積極的,也是綜合的。如果這些觀念與客觀經驗的關聯性出現鬆動,它們便具有神話性,而且它們對當前的情況來說,會變得不真實。當這種內傾思維與當時眾所周知的事實存在著明顯的、可理解的關聯性時,當時的人便會認為它很有價值。一旦這種思維具有神話性,就會變得無關緊要,最終就會在自己裡面消散無形!一些與內傾思考對立的、比較涉及無意識的心理功能,諸如情感、直覺和感知,都是劣勢功能,也都具有原始的外傾性。一切內傾思考型所服從的、令人厭煩的客體關係都是由這種原始的外傾性所造成的。由於這些人們經常採取的自我保護措施以及習以為常的自我束縛的領域,大家已相當熟知,因此,我在這裡就不再贅述了!所有的內傾思考都是為了抵禦外在客體所產生的「魔性」影響,這其中也包括對於女性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