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原文
榮格原文:內傾類型
內傾作為意識的態度
誠如我在本章的緒言裡所說明的,內傾型和外傾型的區別就在於,後者主要定向於客體和客觀事物,而前者則定向於一些主觀因素。此外,我還在緒言裡提到,內傾型在對客體的觀察和他本身的行動之間,會添入一種主觀的觀點,而使得他的行動無法獲得某種與客觀事物相符的性質。當然,這是個特例,我把它舉出來,只是為了做簡單的說明。然而,我們現在卻必須致力於取得一些較為普遍的說法。
內傾的意識雖然會注意到外在環境,但卻選擇主觀因素作為決定性因素。因此,這種類型是以察覺和認識的因素為依歸,這些因素還顯示出他們本身那種包含了感官刺激的主觀傾向。舉例來說,兩個人都看到同一客體,但他們從該客體所獲得的意象卻不是絕對一致的。個體的感官器官所具有的敏銳度並不相同,個人方程式(persönliche Gleichung)也會出現觀察的誤差,如果我們完全撇開這些不談,個體在知覺意象(Perzeptionsbild)的心理同化的方式和程度上,還經常存在著根本的差異。當外傾型總是以本身從客體所獲取的東西作為主要的依據時,內傾型基本上則仰賴那些能在主體裡把外在的印象聯繫起來的東西。在統覺產生作用的個別情況裡,只存在細微的差異,但在整體的心理狀態裡,卻存在相當明顯的差異,尤其是在保有自我(Reservat des Ich)的方式裡更是如此。
在這裡,我想預先指出一點:我認為把內傾型視為自我中心的、主觀主義的、利己主義的、自淫的,或如早逝的維也納猶太裔哲學家奧圖·威寧爾(Otto Weininger, 1880-1903) 所謂的「自戀的」(philautisch)觀點,原則上具有誤導性和輕蔑性。因為,這種觀點正好符合了外傾者對內傾者的本質所抱持的偏見。人們應該記住—雖然持有外傾觀點的人相當容易忘記—人類所有的察覺和認識不僅僅具有客觀性,還受制於個體的主觀性。這個世界不只是它本身的存在,還是人們主觀印象中的存在。其實,我們人類甚至不具有任何能幫助我們判斷這個世界的標準,因為,這個世界是不會被主體同化的。假如我們忽略了這個主觀因素,就等於贊同了知識的絕對可能性,也因此走上了那條空洞的、陳腐乏味的實證主義的道路—一度蔚為風潮的實證主義曾把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期變得粗陋不堪—並陷於智識的傲慢中,這種傲慢還會演變成情感的粗劣性,以及冷漠而狂妄的粗暴性。由於我們高估了人類客觀認知的能力,所以,會抑制主觀因素的重要性,而且還連帶地抑制了主體的重要性。那麼,什麼是主體?主體就是人,我們就是主體。處於正常狀態的人都不會忘記,認識的進行必須要有主體。我們獲取知識的過程如果不存在,這個世界對我們來說,也就不存在了!當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說「我知道……」時,這種情況其實也表達了一切知識的主觀性限制。
人類所有的心理功能都少不了主體,就像它們少不了客體一樣。「主觀」一詞聽起來有時幾乎就是一種責備,這種現象恰恰表明了現在的外傾型價值觀的特徵。因此,在任何情況下,被形容為「完全主觀」的人就意味著具有危險的攻擊性。在生活裡,我們總是會遇到這種不會完全相信客體的絕對優越性的人,所以,我們必須弄清楚,「主觀」這個詞語究竟有哪些涵義。我會把那些與客體的作用融合成新的心理事實的心理活動或心理反應,當作主觀因素。只要主觀因素自遠古時代以來,在世界所有民族的身上一直保持極高度的一致性—畢竟人類基本的察覺和認識不論在哪個時空下,都是相同的—它就會跟外在客體一樣,是一種牢不可破的真實性。如果主觀因素不是如此,就根本稱不上是什麼經久不變的、始終一致的真實性,人們也不可能憑藉流傳下來的東西來理解它。因此,只要主觀因素的存在,就像海洋的遼闊和陸地的寬廣這些事實一般不容置疑,只要主觀因素還要求那些無論在何時何地都無法被排除在人們的考慮之外的、決定世界的重要力量的全部價值,它就是一種確鑿的真實性。此外,它還是另一種世界的法則,誰如果依憑它而存在,就可以得到跟那些依憑客體的人一樣的確定性、持久性和有效性。不過,正如客體和客觀事物會因為偶然性以及有限的有效性而發生改變一般,主觀因素也會受到多變性和個別的偶然性的影響而出現變化。由此可知,主觀因素的價值只是相對的,並不是絕對的。內傾觀點在意識裡的過度發展不但無法讓主觀因素獲得更好的、更有效的運用,反而還會導致意識非自然的主觀化(künstliche Subjektivierung),這麼一來,個體就得承受「完全主觀」的指責了。此時,個體的外傾態度會出現威寧爾所謂的「自我憎恨的」(misautisch)現象,以對應於意識的去主觀化。
由於內傾態度依賴一種普遍存在、極其真實,且絕對不可缺少的心理適應的條件,因此,以「自戀的」和「自我中心的」等這類詞彙來形容內傾者是不恰當且應該被摒棄的作法,因為,它會讓人們對內傾者產生偏見,認為他們是自戀的人。儘管沒有什麼觀點會比這樣的偏見更謬誤,但每當我們審視外傾者對於內傾者的判斷時,就會發現,它其實經常出現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在這裡,我並不想把這種偏見歸咎於外傾型個體。因為,在我看來,這種偏見更多源自於目前普遍被大家所接受的外傾觀點,而且外傾觀點不僅僅存在於外傾型裡,也同樣存在於其他極度背離內在自我的類型當中。人們甚至還理直氣壯地批評那些背離內在自我的人不忠於自己的類型,而外傾者至少還不至於受到這種非難。
在正常的情況下,內傾態度原則上會受到來自先天遺傳的心理結構的制約。這種心理結構雖是主體內在的一個重要的部分,卻不等同於上述那些形容詞所界定的主體的自我(Ich),而是主體在自我出現任何發展之前便已具備的東西。作為心理結構之基礎的主體,即本質我(Selbst),遠比自我更為廣泛,因為,本質我還包含了無意識,而自我基本上只是意識的中心。如果自我可以和本質我劃上等號,那麼,我們將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們有時候會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和涵義出現在自己的夢境裡。當然,內傾者的特性就在於他們會順從自己的傾向和一般的偏見,而把本身的自我和本質我相互混淆,並把自我提升為心理過程的主體,從而導致前面提到的意識的病態主體化,最後使得自己疏離於客體。
心理結構就相當於德國演化生物學家理察.賽蒙(Richard Semon,1859-1918)所提出的「殘存於人類無意識裡的記憶痕跡」(Mneme)以及我所謂的「集體無意識」。個體的本質我是一種普遍存在於人類的生命體,並已相應地發展出各種演化層級的心理過程的某個部分、片段或代表。而且,這種心理過程對每個新生的生命體來說,都是與生俱來的。自古以來,人類行動的先天性質被稱為「本能」,而人類心理掌握客體的習慣和方式就是我所謂的「原型」(Archetypus)。我在這裡已假定,大家都知道「本能」這個概念。至於「原型」,大家就比較不熟悉,我認為,這個概念的涵義其實無異於瑞士文化史學家雅各.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1818-1897)所提出的「原初意象」。
原型是一種象徵性公式,而且還四處發揮作用,不是在意識概念尚未存在的地方,就是在意識概念基於種種內在或外在的原因而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地方。這些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在意識裡,會以顯著的傾向和觀點表現出來。個體通常會認為,這些傾向和觀點受制於客體,但這卻是錯誤的看法,因為,它們畢竟來自於心理的無意識結構,只不過是被客體的影響所喚起罷了!這些主觀的傾向和觀點其實比客體的影響更強烈,由於它們具有較高度的心理價值,所以,還超越了一切的印象。就像內傾者無法理解客體總是發揮決定性作用一樣,外傾者也始終對主觀觀點得以凌駕於客觀情況感到困惑,而不可避免地認為,內傾者就是自負的利己主義者或教條主義的狂熱者。此外,外傾者還假設,內傾者會受到無意識的權力情結的影響。由於內傾者本身某些特定的、強烈概括化的表達方式往往會讓人們覺得,他們似乎一開始就把其他的意見排除在外,因此,便進一步強化了外傾者對於他們的偏見。
內傾者在先驗上凌駕於客觀事物的主觀判斷的堅決性和固執性,就足以給人們留下強烈的自我中心的印象。內傾者大多提不出確實的論據來駁斥這樣的偏見,因為,他們不明白本身的主觀判斷或主觀察覺的無意識前提,但卻知道那些絕對具有普遍有效性的前提。他們以合乎時代風格的方式,往意識的外部而非往意識的背後進行探索。如果他們患有精神官能症,他們的無意識裡的自我與本質我或多或少會具有同一性。本質我會因為與自我的同一性而完全失去重要性,而自我反而因此大幅取得了重要性。然後,主觀因素那種確鑿的、決定世界的權力會被迫進入自我當中,而造成個體過度的權力需求以及可笑的自我中心。每一種把人類的本質歸結於無意識的權力驅力的心理學,都是以這個機制為基礎而發展起來的。以哲學家尼采為例,他在許多方面缺乏品味,其實可以歸咎於本身意識的主體化。
外傾作為無意識的態度
在內傾型的意識裡,主觀因素的優勢地位同時也意味著客觀因素的劣勢地位。客體在內傾態度裡,並未獲得原本應有的重要性,也幾乎沒有想要表達的內容,相較之下,它在外傾態度裡卻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當內傾者的意識出現一定程度的主觀化,並賦予自我過度的重要性時,個體就會把客體和一種無法長期持續下去的狀況加以對比。客體具備重要性以及毋庸置疑的威力,而自我卻存在著極大的限制性和脆弱性,不過,如果由本質我來面對客體,情況就不一樣了!本質我和世界都具備可以一較高下的重要性,因此,正常的內傾型就跟正常的外傾型一樣,都保有存在的正當性和有效性。如果自我接受了主體的要求,無意識此時為了進行補償,必然會強化客體的影響。這種強化會隨著客體和客觀事物發揮極其強大的影響而變得顯而易見—儘管自我有時必須拚命努力,以確保本身的優勢—當這些客體的影響在無意識裡控制了個體,從而不禁強行進入意識裡時,就會變得更加銳不可當。
由於內傾者的自我與客體缺乏聯繫—畢竟想要有所掌控的意圖不等於環境的適應—所以,在無意識裡便形成了一種對於客體的補償關係。這種補償關係是內傾的主體與客體之間絕對的、而非具有壓制性的關係,而且會在意識裡發揮作用。內傾者的自我愈試圖確保一切可能獲得的自由,愈希望處於獨立自主、優勢且不受約束的狀態,便愈加受到客觀事物的奴役。他們的精神自由會受到可恥的經濟依賴的束縛,對本身行為那種無謂的態度,還因為必須面對公眾輿論而不時處於焦慮的精神萎靡狀態。他們的道德優勢陷入了劣勢關係的沼澤裡,支配的興致也隨著本身可憐地巴望獲得他人的喜愛而消散無蹤。此時無意識會採取能徹底摧毀意識的權力幻覺和優勢幻想的方式,來打理本身和客體的關係。客體雖受到意識的貶抑,卻表現出一些令人恐懼的面向,從而使得自我更加劇自身與客體的分離以及對於客體的支配。最後,自我會用一套正式的、至少可以試圖維護意識的優勢幻想的安全系統(心理學家阿德勒已確切地闡述過這一點),將自己保護起來。
如此一來,內傾者便與客體完全分離。他們為了在客體身上強行貫徹自己的目的,一方面採取防衛措施,另一方面則進行一些徒勞無功的嘗試,而把自己的精力消耗殆盡。他們的努力也因為客體留給他們的那些強烈的印象而受挫。客體會持續地壓迫他們,對抗他們的意志,致使他們產生最不舒服的、最持久的負面情緒,而且還處處與他們糾纏不休。為了讓自己能「撐下去」,他們需要不斷進行強大的心理建設。因此,出現在這些內傾者身上的精神官能症的典型就是「精神衰弱」(Psychasthenie)。這種心理疾病的特徵在於患者會出現高敏感度、身心耗竭,以及慢性疲勞的症狀。
對於內傾者所進行的個人無意識的分析,會導致該內傾者出現大量的權力幻想,其中還夾雜著對於具有強大生命力的客體的恐懼。實際上,內傾者很容易成為這些客體的犧牲品,更確切地說,他們對於客體的恐懼會讓自身形成一種特有的膽怯,從而畏於表達自己或自己的意見,因為,他們害怕客體會產生更強烈的影響。他們對於他人(客體)強烈的情緒感到恐懼不安,幾乎無法擺脫可能落入他人的勢力範圍的恐懼。換句話說,這些客體具有勢力龐大的、令他們感到恐懼的特性,他們雖然無法在意識裡觀察到它們,但他們卻相信,可以透過本身的無意識而察覺出它們的存在。由於他們與客體的意識關係相對地受到壓抑,因此,這種意識關係的維繫就必須借助於無意識,所以,他們後來還得以擁有基本上屬於嬰幼性的、古老而原始的無意識性質,他們與客體的關係便具有原始性以及所有表明原始人與客體的關係的特徵。於是,客體似乎擁有了神奇的魔力。新出現的、陌生的客體好像隱藏著莫名的危險,所以,會引發內傾者的恐懼和誤解;至於那些存在已久的客體則與他們的內心存在著無形的聯繫,不過,任何的改變即使不會造成危險,卻似乎還會造成干擾,因為,這些改變彷彿意味著客體神奇的生命力。
一座只有被允許活動的東西才得以活動的孤島,就是內傾者的理想。十九世紀德國文學家弗利德里希.維希爾(Friedrich Th. Vischer,1807-1887)的長篇小說《一位在旅途中結識的人》(Auch Einer. Eine Reisebekanntschaft)不僅讓我們清楚看到內傾型心靈狀態孤獨的那一面,同時還讓我們了解集體無意識所潛藏的象徵性意義。不過,我在這裡描述內傾型時,並不想繼續討論這種象徵性意義,因為,它並不是內傾型的特徵,而是橫跨各種類型的普遍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