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傾直覺功能(Ni)與本質或底層真相掛鈎的說法,主要源自於網絡上八維的流行資訊,而非榮格本人提出的思想。本文透過後現代反本質主義,批判這種特定功能最接近本質的說法。
我們能知道本質的存在嗎?
從古希臘形而上哲學,到現代理性主義,人類總是經常提及並追尋一種名為「本質」的存在:仿佛蘋果裏面有一個蘋果的本質、椅子裏面有一個椅子的本質,無論外表怎麽變化都有一個固定的内核。只要找到這個本質了,就能把握事物的整體形態。
然而,這個說法也有一些讓人困惑的挑戰。以忒修斯之船的思想實驗為例,如果一艘船上的木板在維修中被漸漸替換,最後有一天所有原本設置的木板都被換成新的了,那它還是當初的同一艘船嗎?船的本質到底是什麽?有什麽替換了之後就能定義它不再是同一艘船了?
後現代主義哲學具有明顯的反本質思想。諸如雅克·德里達的解構主義,認為固定的本質不過是語言造成的錯覺;或是像米歇爾·福柯對權力的批判,認為多數本質是由權力與觀點構建出來的,而非事物内存在一成不變的核心。
這些反本質主義的思想套用在社會學層面上,掀起了各種反權威主義與解放運動,例如酷兒運動便提倡性別非本質,而是社會建構的結果。男人和女人的差別到底是什麽?精神分析師雅各·拉岡雖然隨弗洛伊德之流,強掉陽具符號對於男女結構的重要性,卻一再強調,人是先有符號(能指)再用符號去建構概念(所指)。「男人」的概念,源自於人們如何利用「男人」的指稱。
事實上,東方的佛教思想早就有一句著名的話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句話很容易被人誤解成指萬物皆空、虛無主義的意思,但其更深厚的意涵是指萬物皆沒有一個固定獨立存在的本質,它總是由因緣與條件交織出來的產物,且不是一成不變的。
如果真的存在一個所謂的本質,那它也不會是我們經常想象那種存在於事物内部的某個固定不變的核心。它是千變萬化的,且它無法徹底脫離自己的表象,甚至表象自身已經是它的本質,或是它根本就不存在。
將本質與功能掛鈎的問題
將Ni或特定功能直接與看見本質的能力掛鈎,還會產生功能階級與語意過載的問題。
我們憑什麽宣稱某個功能特別有能力看到本質?這裏我們已經假定了兩個前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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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存在某個客觀已被證實的客觀真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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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這個客觀真理可以被人類認知和檢驗。
但問題是,我們真的能夠知道誰看到的更本質嗎?這若不是一種假設,便是一種霸權語言,認為某個類型所看到的視角,比其他任何類型看到的都更真實。於是,其他類型都變成迷途的、膚淺的,只有一個類型有權力檢驗其他類型是否真實。
其次,細心的讀者應該有留意到「客觀真理」這個說法,比起直覺功能(N),實在接近邏輯功能(T)太多太多了,尤其是聚焦於外在客體與客觀性的外傾邏輯類型(ET)。定義上,追求某種客觀不變的真理,屬於邏輯功能的範疇。
蛋編觀察,通常執著於追尋本質、定義、檢驗方式、規律的人,許多在經典榮格定義上都落入邏輯主導類型。他們或許不少在榮格八維的定義上都會自認為像INTJ,但關於八維定義上的INTJ更接近Ti或Te主導類型,之前已經有文章詳述過IJ與IP的命名互換問題。
蛋編認為,更貼切的說法是,每個類型或功能都會認為自己看到的内容是本質。我們不難看到一個情感類型宣稱世界的本質是真善美,也不難看到一個邏輯類型宣稱世界的本質是冰冷的底層代碼。但由於人的意識從一開始就會把客體分割,變成不同的内外傾態度、功能切入點,因此所有類型和功能也具有自身的盲點與偏頗。
例:一朵花的本質到底是它的生命形態?它的種子?它的學術分類?它的文學象徵意義?
這便是榮格類型學中,八種類型都能同時成立的哲學基礎:只有當這個世界能夠被各種不同的切入點進入時,我們才能產生不同的認知方式。
而八維中Ni類型過剩的問題也可以由此解釋:如果我們所有人都認為自己看到的是本質和真理,那自然就會覺得自己是與本質與真理掛鈎的Ni類型。
